第六章 雪落长安

雪下得紧，砸在青石板路上，噼里啪啦的，像有人拿大缸倒水。长安城里头，这雪不似江南那般腻歪，来得又急又猛，硬邦邦的，往人脸上糊，带着北地的剽悍。 我缩着脖子，揣着胳膊，顶着个洗得发白的绒线帽，从“阿洛的小馆”出来。刚进腊月，天就冻得像是要裂开，这雪下的，更是惨烈。路过西市的酒旗，早被雪压得耷拉下来，红彤彤的绸子衬着白茫茫的雪，倒也成一幅景了。 “冻死个人咧！”我跺着脚，哈出的白气在氤氲中瞬间散了。 身后，“阿洛的小馆”门上挂着红灯笼，橘红的灯光在雪里头亮得晃眼。阿洛正站在门口，缩着脖子，脸颊冻得通红，手里的湿布也不知道擦了多久了。他没带帽子，乌黑的头发上落了些雪花，檐下的冰棱反射着灯光，晃晃悠悠的。 “啧，又来勾搭？”他声音闷闷的，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。 我噘着嘴，没好气地回：“你请客，谁勾搭啊？”心里头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熨了一下，刚才那碟红油辣子，真是对味，又麻又辣，从舌尖烧到嗓子眼，暖烘烘的。 阿洛撇撇嘴，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，镜片上结了层薄薄的雾气。“请客？就你那点零花钱？”他弯腰，拾起地上个被雪糊住半边的烧饼，“喏，拿着，刚出炉的。” 我愣了下，接过来，饼烫得能滴水，油光锃亮，芝麻香和面香一下子就钻进鼻子里。这饼做得地道，比市面上卖的强多了。 阿洛又往我手里塞了个小包袱，打开一看，是个烤得焦黄的海蛎煎，外皮酥脆，里面的鸡蛋嫩得流黄，海蛎子又是鲜又是香。这会儿天寒地冻，正是吃这口油润暖和的时候。 “喏，尝尝。”他站直了身子，搓着手，“看你冻的，饿了吧？” 我看着他那副闷葫芦样，倒也不好再摆架子。点头应了声：“嗯。” 雪还在下，裹着我们的影子，往东边去了。阿洛没要走的意思，自个儿在路边找了块干净的雪地坐下，把刚才那块擦桌布往自己膝盖上垫了垫，又拆开我那烤饼递给我一块。 “尝尝这个。”他捏着一块给我。 我咬了一口，外皮酥得掉渣，里面的鸡蛋咸香流进嘴里，海蛎子的鲜味更是霸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