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那年炮声隆隆

那年炮声隆隆。 张老六坐在村口的旧槐树下，手里转着个黝黑的木头烟斗。烟锅里的烟丝是他自己种的红塔山，抽起来呛，但滋味足。阳光底下，他花白的头发像根根揉坏的麻毛，眯着眼，看着远处田埂上蹦蹦跳跳的几个半大小子。 对面的老李走过来，挎着个装着针线活儿的布兜，笑呵呵地喊：“老六，又晒太阳呢？” 张老六闻了闻烟斗里的火星子，抬头应了声：“嗯，眯眯眼，晒晒亮堂。” 老李凑近了些，拍了拍他肩膀：“前两天县里不是来了通知？说老兵 assemble，准备开个会，纪念啥啥节来着。” 张老六的眉头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，烟斗里的火星子突然蹦老高，差点烫着手指。他掐了掐，把烟灰磕在旁边的破瓦罐里，淡淡地说：“啥节，我记不清了。反正当年跟着部队跑的时候，节节都该是节。” 老李看着他，嘿嘿笑了两声：“得嘞，还是老六实在。说实在的，你都多少年了，还能想起那么清？我是记不住，那时候骑着自行车去镇上，颠得我五脏六腑都快移了位。” 张老六没接话，自顾自掐了根烟丝塞进烟锅，用火柴猛磕了两下，这才点上。一股浓烟直愣愣地从他鼻子里哼出来，缭绕着他满是皱纹的脸。 他想起那年，炮声隆隆。 那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子，穿着比裤腿还长的军装，站在泥泞的战壕里，紧张得手心全是汗。身边的老班长拍着他的肩膀说：“小子，别怕，管他娘的什么炮，那都是送钱的。” 送钱的？张老六那时候还觉得好笑，子弹打在哪儿，钱不就掉在哪儿了？后来才知道，那是老班长他们嘴里那句黑话，意思是炮弹不会打着你。 炮声越来越近，天边黑得跟泼了墨似的。泥土飞溅，枪声噼里啪啦像炒豆子。张老六迷迷糊糊地跟着队伍冲出去，炮弹在身边爆炸，空气震得嗡嗡响。他记得自己那时候抓着个步枪，能摸出一个零件来，别提多生疏了。 一个炸雷响过，身边的老班长不见了，留下他跟几个兄弟对着喊：“跟紧了！跟紧了！” 后来啊，那些事儿就模糊成一团了。死人，流血，枪林弹雨……再后来，他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，身上多了几道疤，心里也多了几道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