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青石板巷深

“稀稀拉拉没个像样的！”蔡京把那卷刚誊抄好的文稿又往桌上一顿，墨渍溅在了他刚换上的湖蓝官袍上，像磕了一嘴泥。屋里的小厮吓得一哆嗦，手指头都在抖。这老相公发起脾气来，比老母狼还可怕，前两天一个写小令的翰林，就因为句子写得不够圆滑，被这顿唾沫星子喷得满地找牙。 蔡京自己也不痛快。外头北风刮得像刀子，连着几天都在下雪，雪停了就刮，刮得人脸上生疼。这种天儿，本该在家猫着，喝口小酒，听听戏。可他偏偏得坐在这儿，审这些半死不活的小词儿。皇帝老儿最近迷上了寻花问柳，命他推敲些应景的词，还得是那种“新年纳余庆，嘉节号长春”的老掉牙调调。可他手下那帮文人，要么就是整天琢磨“昨夜雨疏风骤”，要么就是“无可奈何花落去”，都跟个受了情伤的小姑娘似的，哪能入圣听？ “唤王安石来！”蔡京把卷子往旁边一扔，声音低沉。 小厮赶紧应声出去，不一会儿，一个挺直了腰板的小伙计站在了门口。这小伙子年纪不大，约莫二十五六，眉峰微微拱着，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倔强劲儿。他是前几日递进来的，写的词风骨挺硬，几首咏雪的小令，倒有几分古意。 “王郎抬起头来。”蔡京头也没抬。 “小翰林参见老相公。”王安石躬身行礼，声音不紧不慢。 “你这《雪霁早行》，写得倒有几分意思。”蔡京指着卷宗上的一首词，“‘冻云垂野闻鸦碎，踏雪寻梅过谢家’……嗯，寻梅，应景。” 王安石脸上有点发热，心里却暗笑。这老相公眼睛尖得很，看得出来是懂词的。这词是他连夜写的，头一句刻意用了杜牧的意境，后面一句倒是实写。蔡京若是能看懂这层意思，那他这趟来就不会白费。 “老相公，”王安石定了定神，“下官以为，圣上如今所需，非小儿女情态可比。” 蔡京终于抬起了头，眯着眼睛打量他：“哦？你能入我眼？说说看，什么叫非小儿女情态？” 王安石定了定神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卷轴，轻轻打开，上面写着一首新词： “晓出净慈寺，寺前江水东， 一行白鹭上青天，两个黄鹂鸣翠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