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李头最后那句话说得轻描淡写，可这话像块烙铁，烫得所有人心里头都滋滋冒烟。出发前夜，兵营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。老李头是营长，四十出头，脸上老茧子跟树皮似的，手指头节节粗壮，年轻时在东北扛过红缨枪，后来在华北演武场攒下这身手。他蹲在篝火边，指头蘸了点泥，在火光里写写划划，嘴里骂骂咧咧。

“王八蛋！训练场上的硬茬子，走到路上怕死就行！”他吼一声，吓了几个睡眼惺忪的小子一哆嗦。其实吧，他心里比谁都清楚。往南走，那地界儿，可不是闹着玩的。缅甸的瘴气能把人放倒，山里的猴子比人还精，最要命的是，那边有伙子美国人，仗着飞机大炮，烧杀抢掠没少干。

老李头把泥巴抹掉，眯着眼扫一圈脸。他是个老兵，啥场面没见过？可眼前这帮年轻人，不少还是刚裹着红领巾出来的，脸上还带着点傻气。想想东北那疙瘩，家都没了，爹妈被鬼子杀光了，活下来的就揣着血海深仇过来。老李头自己脚下这双鞋，就是从老家土坡上捡回来的破布纳的。

“都听着！”老李头猛地一拍大腿，火光跳起来，照得大家一脸惊恐，“去缅甸，不是去享福！那是去送死！可咱也得送！送得值！知道了没？”

几个年轻兵点头哈腰，喉咙里咂咂响。有个叫小张的，脸绷得死紧，肩膀上的步枪比他还高。这小子是独子，出发前家里哭得能决堤，可小张硬是咬着牙把爹妈的照片塞进怀里，还对老娘说了句“娘，儿子出去打鬼子，您在家保重”。

老李头盯着小张，嘴角扯了扯，没再说话。天快亮了，军营外传来一阵嘈杂。远处，大部队的马蹄声像打雷，地皮都在震动。队伍开始行动，老旧的卡车“突突”地喘着粗气，载着士兵和物资，沿着泥泞的公路往前挪。

队伍里，老兵们互相递个眼神，嘴角肌肉抽动一下，那是经历过生死的老家伙们特有的默契。他们见过战友倒下，见过自己死里逃生，现在，又要踏上新的战场。

老李头把老式军刀往腰间一别，抄起鞭子，朝着队伍后头甩了几下。几个走得慢的菜鸟趔趄了一下，赶紧跟上。他没回头，背对着大家走向前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