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头晌午，日头晒得人眼睛都睁不开。老队长蹲在田埂上，吧嗒吧嗒抽着旱烟，看着我们这群半大小子姑娘在田里弯着腰。他眯着眼说：“你们城里娃就是不行，干这点活就喊累。”

我那时才十六岁，刚从北京下来没多久。听着这话，心里又气又急，嘴上却只能顶回去：“谁说不行了？我们只是不习惯。”其实这话我自己都不信，后背已让汗水打湿了好几层，腰都快直不起来了。

田垄尽头，阿秀偷偷朝我使了个眼色。我俩是本校同届去的知青，私底下挺投缘。阿秀家是苏州的，说话带着点甜丝丝的尾音，她凑到我耳边说：“快点收工，晚上你嫂子熬了排骨汤。”

我一听，干劲来了。直起腰抻了抻酸疼的背，招呼旁边的小张：“哥们儿，咱俩加把劲儿，干完这点活晚上就有汤喝了。”小张是个愣头青，立马也跟着起劲，两人在泥地里又刨又挖，看得老队长直摇头。

中午收工回队部的路上，阿秀一边走一边抱怨：“这哪是插队，简直是发配充军。”我捂着肚子哈哈笑，蹲下身往路边野地里捡了几个没熟透的野桃子。阿秀撇嘴说桃儿太青，我倒不嫌弃，狠狠咬了一口，清脆的桃核在嘴里嘎嘣响。

回宿舍的路上，我们绕了远路去后山。知青点旁边有片野山楂林，今天我瞅着熟了就想着来摘点。阿秀扒着树枝往下够，一群红艳艳的山楂掉在青石板上。她脱了鞋袜子，坐在溪边把果子一个一个洗干净。我看着她赤脚踩在水里，那水清得能看见沙石底，心里头突然“咚”一下跳得厉害。

“你看啥呢？”阿秀转头问。

“没看啥。”我赶紧低眼睛，“快摘快点，老队长该撵出来了。”其实我正琢磨着，要是不插队，我们俩现在说不定在学校的操场上跳集体舞呢。

下山时天色已暗，阿秀突然拽住我的胳膊：“等会儿，我捡到个东西。”她从草丛里掏出来一个铝制饭盒盖，上面还沾着青苔。我愣了一下，这玩意儿看着眼熟。后来才知道，那是前年下乡支边的小李哥落下的，盒盖背面刻着“永远忠于党”五个歪扭的字。

我们俩并排走在田埂上，肩挨着肩。风把青草味儿一直吹到耳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