寝宫里死一般的沉寂，连烛火噼啪声都听得一清二楚。杨广靠在贵妃投下的屏风后面，手指无意识地在丝绸屏面上摩挲。那团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又细又淡，像他现在的心事，抓不住，也理不清。

“多少年了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，带着一股子砂纸磨过木头般的粗糙。这些年，他坐拥天下，文武百官跪倒在地，长安、洛阳的大街上挤满了欢庆他功绩的百姓，可他心里头，就跟这寝宫一样空落落的。

记得刚登基那会儿，心里头是热的。打下一片江山，自己当皇帝，多少文人骚客、江湖豪杰都来投奔，那感觉，就像把心里头憋了好久的气，一次性全撒出去了。可现在呢？年年征战，把老百姓榨得像海绵一样，可自个儿心里，却比什么海绵都干瘪。杯子里那点水，凉得像冰碴子，灌下去，喉咙干得直冒烟，五脏六腑都像着了火。

旁边的小太监战战兢兢地凑过来说：“陛下，夜深了，怕是……”

杨广抬手打断他：“退下。”

小太监赶紧应声退了出去，留下屏风后这一片寂静。杨广深吸一口气，又缓缓吐出来，像是在排遣什么。这不是第一次了，这寝宫里，这种无声的折磨每天都在上演。寂寞啊……这玩意儿比金锭还沉，比毒药还厉害。

他想起李师师，那个唱曲儿的，为了他，差点把自个儿赔进去。那时候，他看着她双眸含泪跳进河里的样子，也是坐立不安了好几天。可后来呢？天下太平了，朝臣夸他英明，百姓赞他神武，李师师……早就不知道跑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。

等等，杨广猛地一震。不对！李师师不是……她是那个在江南采风的时候，因为贪看风景，差点翻船淹死，是他让人搭船接回来的！那会儿她可没少在他怀里哭。他不是记得，他怕是……刻意想起来！

这个念头像根刺，扎得他心里一疼。他不是对她没感情，是那些事情太多了！平定江南，讨伐高句丽，修大运河……眼睛一闭一睁，好几年就过去了。那些人的脸，那些事的细节，早就被日复一日的新鲜事儿给冲刷得模糊不清。只有此刻，在这空荡荡的寝宫里，某个特定的人或事才会像幽灵一样冒出来，提醒他，他也曾是会动真感情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