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北汉那帮龟孙子是真能打。”王超的笑声在翰林院小馆里显得格外刺耳，酒菜堆得跟小山似的，他怀里还搂着个唱曲儿的，脸上油光锃亮，跟刚从茅房里爬出来似的。李继隆盯着他碗里的菜，筷子没动静。

那帮将作监的倒吸一口凉气，悄悄挪了挪椅子。被王超吼过的次数多了，早习惯了，但这家伙好像今儿格外兴奋，连话都颠三倒四。有个年轻监官嘴慢了半拍，被王超眼睛一瞪，脖子立马缩进去了半截。

李继隆呷了口酒，苦的。西夏那事刚平息，北汉又蹦出来，逼得皇帝连夜调兵。京城里人心惶惶，王超这种主儿，越是这样越得显摆。他想跟李继隆炫耀什么？新得的好马？还是又跟哪个宫里娘娘眉来眼去的信物？李继隆懒得猜。

安远楼那边炮声隐隐传来，像是有人提前开了席。韩德让应该刚从军中回来，两鬓添了些灰白，眼神却依旧沉得能压住军心。李继隆想起当年汴梁沦陷那会儿，韩德让带着残兵断将在燕山脚下，一天一夜打了七十二阵。那时候，他李继隆还在南边扛粮草呢。

“将军，”有个下官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，“韩相公刚回京，正往安远楼去。这回北汉使了新招，咱们得……”

“得什么？”李继隆打断他，声音不大，但馆子里瞬间安静了。“传我的话，军器监的图纸都准备好了，让王都监带人去校场验验。”

下官一愣，随即点头跑开了。王超撇撇嘴，大概是觉得李继隆抢了他的风头。这小子，仗着靠山硬，仗着会钻营，什么时候学不会揣着明白装糊涂了？

李继隆又喝了一口酒，这次不那么苦了。他想起当年在并州，韩德让带着他守城，风沙里喊杀声震天，多少袍泽血染沙场。那时候他想着，拼死也要留条命，活下来给爹娘养老。后来碰见赵太祖，跟着人家南征北战，才明白，这兵荒马乱的年月，所谓的“功名”，不过是侥幸捡回条命罢了。

安远楼灯火通明，韩德让站在最前方，身后是密密麻麻的甲胄。不知谁家的小娘子摇着扇子唱曲儿，歌声飘过来，跟城外的厮杀声混杂在一起，说不出的荒诞。李继隆想起当年燕山脚下，韩德让也是这样，披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甲，站在阵前，面无惧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