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中平原的夕阳像块烧红的烙铁，把半边天都烫得通红。林云蹲在刚翻好的地垄上，手指头搓着带泥的草根子发呆。“妈的，这帮老哥就这么憋屈一辈子了？”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远处几个刚收工的佃户，肩上搭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粗布汗巾，脚步虚浮得像踩了棉花。老赵家的小儿子瘸着左腿，一步一挪地往外退圈里的羊。那羊犄角都快磨出茧子了，皮毛倒是油光水滑，肚子挺得像个孕妇，一看就是吃饱喝足的主。林云心里直骂咧咧的：“他娘的，挑食呢这是？连个草都他妈不落！”他突然蹲不住了，猛地站起身，从裤腿里抽出豁了口的铁锹。那铁锹是我爹六年前花了一袋麦子从县里铁匠那里换来的，现在锹头已经弯得像个月牙儿。林云把锹往地上一杵，吓得旁边埋头捡地瓜秧的翠莲手里的红薯差点滚进泥沟。“你个混球！当心手指头！”翠莲骂了一句，眼角的皱纹都拧成疙瘩了。她是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，脸蛋是张大众脸，身材矮胖，穿着洗得发白的粗麻布短衫。方圆十里八乡打听她的人家，没一个能养活得起这个甩手掌柜的。“说吧，又想干嘛？”翠莲蹲起来，袖子一挽露出两只藕节似的胳膊，“家里一袋麦子还没捂熟呢，你又要折腾啥？老赵家那帮贼秃子……我看最近都盯着咱的地垄呢。”林云嘴角撇了撇，露出两颗黄板牙。他掀开背后那个破麻布的挎包，拿出几个青黄色的菌菇让翠莲看。“这玩意儿，好吃得很。”翠莲掰了一小块塞嘴里，眼睛立马瞪圆了，“天呐！比县太爷家后院的猴头……还要香！”她嗓子眼直鼓动，最后像吞了个汤团似的咂咂嘴。林云咧嘴一笑，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牙。“看见没？这叫羊肚菌！”黑漆漆的菌盖底下，带着一圈圈齿轮似的纹路。他蹲下去开始往土壤里刨坑，动作比割麦子还利索。“只要这玩意儿有用得着的地方，咱们就能发家！”远处坡坎上，蹲着个光屁股的小丫头，只穿着单薄的粗布裤衩子，怀里还抱着个同样光着屁股的半大小子。他们俩像俩泥猴一样，把刚从林云地里偷出来的那几个菌子都洒了，正蹲在地上用泥巴给它们盖房子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