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拿着那把缺了口镢头的鸟铳，在街上转悠了半天才找到后山。老张头说的老槐树还真不小，得有三四人合抱的粗，就靠着山壁，枝桠伸得老开，现在正落英缤纷，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鸟铳的镢头豁口上。

"张大爷，您这儿？"我蹲下身，拍了拍鸟铳，哑声道。这玩意儿沉，手心都沁出汗来。

树后传来"咚咚"的响声，像是有谁在鼓掌。我循声绕过去，看见老张头背着手站在那儿，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手指节粗得像老树根，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捻着落花。

"诺？"老张头头没回，声音还是那么生硬，"怎么跟你老张头客气。"

我嘴角扯了扯，"客气就客气吧。"把鸟铳往他手心一塞，"这玩意儿能打几枪？"

老张头突然笑了，不是那种真心实意的笑，"你知道老槐树下埋了什么吗？"他往前迈了步，枯叶在他脚下碎裂。我突然想起前年冬天，他儿子喝醉了往老槐树上一坐，就再也没起来。

"别绕弯子。"我声音发干，"到底什么事？"

老张头叹了口气，从怀里摸出一封油纸包着的东西，往我怀里一塞："这是你姐夫的信，让她别担心。"他盯着我，眼睛突然亮了，"怎么，缺镢头？我早让你儿子给你做，偏不听。"

我摸出那封信，信封上盖着个模糊的邮戳，信纸边角都磨破了，像是经常被人摩挲。这些细节我熟得不能再熟，要是换个人，可能还真注意不到。

"虎子呢？"我忽然想起虎子。

老张头愣了一下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，眼神飘忽到远处，"虎子……跟着陈五他们出海去了。"

我突然觉得怀里沉甸甸的，信封里露出的信角顶端印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：姐姐，我在外头……别担心。简单，却比什么豪言壮语都让人心头发紧。

"后会有期。"我站起身，鸟铳没回手，"这玩意儿留着也没用。"

老张头突然抓住我的胳膊，力气出奇的大，"诺，你姐夫信里说了什么？"

我看着他粗糙的手掌，想起上个月见姐夫时，那人攥着舵子，海风吹得他头发根根倒竖，嘴里不停念叨：姐，等哥回来……开春了，山茶花开……记得给你捎。

没等我说什么，老张头就松开了手，又恢复了那种不着一丝情绪的样子，"天快黑了，你往南走，过三条巷子，见巷口卖豆腐的老李，他知道我家住哪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