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洋油灯换新记

煤油灯的芯池又烧干了，灯影拉得老长，把宋德邻的影子在地上戳得歪歪扭扭。他正坐在门槛上扒拉着搪瓷缸子里的麦乳精，那玩意儿是他跟几个工友在茶馆里摸奖摸来的，兑了热水，甜得发腻。 “妈，油钱呢？”宋德邻放下缸子，声儿都压低了。他知道老娘爱省，可这灯油也不是白花的。他揣兜里的是给低年级孩子买书报的钱，现钱刚交完农贸站的肥猪款，就剩三块二毛了。 老娘没应声，正颠着脚后跟，在灶台边跟对面厨房里传来声音的老王媳妇研究猪下水。那锅黑乎乎的猪肠子咕嘟咕嘟冒着泡，是花了老王一早上功夫收拾出来的。宋德邻皱皱鼻子，转身去堂屋翻箱倒柜。他娘年轻时当过赤脚医生，那些空玻璃瓶收着不少，都是存洋油的。 翻出一个褪了色的蓝布包，里面是歪歪扭扭的几行红漆字“丽华记”。宋德邻记得，那是镇上供销社的老王家的。他伸手要去拿瓶盖子，手一滑，布包跟着瓶子一起滚到了地上，几滴浑浊的油洒了出来。他赶紧去扶瓶子，刚稳住，灯就“滋啦”一声灭了。 屋里黑成一片，宋德邻摸索着去摸煤油灯罩子，手指刚碰到，就听娘在屋里喊：“哎！别瞎摸！把那盏卤菜油灯点上！” 卤菜油灯是老物件，灯碗里头浮着一层猪油，亮起来是昏黄浑浊的一团光。宋德邻费劲地拧开那油灯，灌了半碗油，刚要捻灯芯，厨房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 “大兄弟，使大劲了啊。”老王媳妇探进半个身子，手里拎着个搪瓷盆，“我煮好了，趁热吃。” 她往堂屋角一放盆，就听见里面传来老娘数落的声调：“我说你，老东西，一大早拉啥长，这点油都能省出这么些……” “娘，我去镇上扛一趟油。”宋德邻赶紧说，把油灯往缝纫机上一放，“这卤菜油跟煤油没法比，一晚上得烧掉小半碗。” “不是不够烧，”他娘的嘴在门缝外撇撇，“是想让你跟对象多争取点时间！” 宋德邻心里咯噔一下，赶紧往门外走：“娘，对象啥时候了？” “啥时候了？”他娘嗓门提了八度，“人家老王家闺女来村里认亲了，都坐过会儿了！” “我……” “行了行了，”他娘打断他，“去把油钱先交了，别光顾着想那点子事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