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天，长安城的青石板路被洗得溜光水滑。裴喜缩在屋檐下，怀里揣着一本半旧的《洗冤集录》，指节因为用力捏得太发白。

“我说李头儿，你这当官的，就不能体谅体谅小民？我可是大夫啊！”裴喜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，嘴里却没停，唾沫星子喷得李大头一脸。

李大头是长安县衙里负责杂务的，此刻正被裴喜缠得满头大汗。“裴先生，您是读过书的人，您就别跟着添乱了。侬（他故意把官话带点蛮话）听好了，官府缺人，您这半吊子仵作，来就来，别抱怨！”

裴喜撇撇嘴，心里一阵肉疼。这具身板子，当真是半吊子。虽是国子监医科勉强毕业的，可那帮老家伙教的，十有八九是些纸上谈兵的玩意儿。真正解剖过的尸体，两只手屈指可数的。更别提现在这乱世，鬼知道哪天就要给乱刀砍了。

“怎么，嫌我脏啊？您要嫌，我……我告您诽谤，诬告官府！”裴喜见李大头一脸嫌弃，立刻来了杀手锏。

李大头嘴角扯了扯，没说话。他跟裴喜一样，也是半路出道的。这裴喜，脑子活络，嘴皮子溜，放点血，装装可怜，总能把人哄得团团转。

其实，裴喜心里比谁都急。刚从乡下逃出来，一路讨饭混到长安，好不容易得了个仵作的位置，怎么就……怎么就被人塞这儿来了？

“走！”李大头一甩袖子，拉起裴喜，“前边刑房还躺着人呢，你赶紧收拾收拾，去给仵作老钱当下手。”

裴喜点着头，脚步却有些虚浮。前边刑房……他想起昨晚那场雨。连着下了三天的雨，整个长安城都像是泡在水里。城西那片破庙里，死了一个挑夫。零陵江边上，漂着两具尸体，一男一女，身上都带着刀伤。

官府三天了都没查清楚。仵作老钱是个老派人物，死活不信什么鬼神，就嚷嚷着要验尸。可那破庙里腥臭味熏得人守不住，河边又是泥泞，根本没法下脚。

“老钱那老家伙，估计又耐不住性子要撂挑子了。您得赶紧去哄哄他。”裴喜心虚地小声对李大头说。

李大头哼了一声：“他敢撂挑子是不是？我先把你的工钱扣了！”说着，不由分说，直接把裴喜塞进一辆破马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