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金钗十二

雪还在下，但不像先前那么狂暴了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，枝桠上挂满了冰溜子，在灯光下亮晶晶的，像是一排排小小的棱镜。贾母睡得沉，嘴里哼哼唧唧的，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。刘姥姥二进荣国府，那一年的光景，怕是又在梦里走了一遭。 凤姐屋里，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。她眉头拧成了疙瘩，面前的账簿堆得老高，几支银簪插在头发上，随着她时不时推了推眼镜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外面风声紧，堂屋里的小厮跑进来，打着哆嗦说：“二奶奶，北边墙根底下，冻死个人了！” 凤姐头也没抬，只淡淡地说：“叫柳家嫂子去看看，给两吊钱，打发走了算事。”那小厮应了一声，转身出去了。 屋里静得能听见炉火噼啪作响。凤姐算到一半，笔尖猛地一顿，嘴里“嗯”了一声，像是卡住了什么。她放下笔，端起旁边的小茶杯，喝了一口，又放下。杯子底朝上的一瞬间，杯口的水滴溅到账簿上，晕开一个小小的水渍。 她皱了皱眉，没管那水渍，自顾自又拿起笔。可心思却飘了，想着外面那冷冰冰的人，心里头不是滋味。想当年她也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，何曾受过这冻馁的滋味？可如今，这家业，这权势，怕也是镜花水月一场空。 “妈……”她轻轻唤了一声，贾母那边没答应，估摸是睡熟了。她叹了口气，把账簿往旁边一推，靠在椅背上，望着窗外发呆。 雪渐渐小了，天边透出一点点微光。袭人端着一碗姜汤进来，放在凤姐手边：“二奶奶，喝点姜汤，驱驱寒气。” 凤姐接过碗，暖烘烘的，喝了一口，身子舒服了不少。她放下碗，揉了揉太阳穴，说：“你跟林姐姐他们说一声，今天雪下得大，都别出门了。” 袭人点点头：“知道了。宝二奶奶那边……” 凤姐摆摆手：“知道了，别打扰他。这世道，安宁日子过得太少。”她说着，又拿起笔，可看着那账簿，一阵心烦意乱。贾府从前的风光，如今只剩下这堆冷冰冰的数字。 袭人站在一旁，看着凤姐，心里叹了口气。这位大管家，平日里雷厉风行，没想到也会有这般脆弱的时候。她默默退了出去，心里盘算着，这府里的日子，怕是越来越不好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