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田埂上的约定

王满银咂摸完最后一口烟，吧嗒吧嗒把烟锅在鞋底上磕干净，眉头皱得跟医生看病人病历似的。他戳了戳脚边新翻的地，黄土硬邦邦的，带着后晌晒的燥热往脚心拱。村口那几声狗吠，听得他火气直往上窜。 “少平！”王满银扯着嗓子喊，声音在空旷的田埂上颠了两圈。西边田里的麦子刚够人腰深，风吹过去哗啦啦响，像在用屁帘子打他脸。 孙少平正弯着腰掰猪草，听见喊声直起脖子，眯眼往村口瞅。隔着甩动的麦浪，只见王满银蹲在自家老槐树下，手背朝天，指着一根绳头，跟个说书先生似的摇头晃脑。 “你看你看，”王满银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黄牙，“这绳儿要是能拦住南风，我姓王的一辈子不娶媳妇。”他站起身，把豁口碗往地上一插，趿拉着破布鞋，几步就蹦到孙少平跟前。 孙少平把猪草往背篓里一塞，背带勒得肩膀红了一道。他没好气地嚷嚷：“你小子又瞎搅和啥？跟猴儿似的。” 王满银也不恼，掏出兜里那块油饼，掰了一角，顺手捻两瓣枣泥，就着饼边塞进嘴里。“商量正经事儿呢，”他咂咂嘴，“少平，你今儿不跟你妈唠那套，我跟你唠唠。这麦子收完就得想后路，你光啃干馍不是长久之道。” 孙少平瞪眼：“我咋啃馍了？下地、担水、割柴，哪样不干？” “跟你妈干不一样，”王满银把胳膊肘搭在孙少平肩膀上，压低嗓门，“她那是认命，你那是憋着。咱们村头那愣小子李双牛，不是去兰州倒腾药材了吗？前两天还捎话，说市里有个啥服装厂招人，月工资三百五。” 孙少平没吭声，手指在鞋底抠了抠，把一片碎土抠进鞋帮。三百五？他心里算过，够买辆二手三轮车，够在县城租间阁楼……可一转念，他那破书不是白读了吗？连《红岩》里江姐的事都背得滚瓜烂熟，现在倒好，连本像样的账本都没见着。 “怕啥？”王满银见他吭声，又往前凑了凑，“外面世界大着呢！你看村东头那赵增生，去年跟人合伙搞批发生意，今年在县城买了房，开上那辆‘黄面’大卡车了。你信不信，他当初在咱村门口比你还愣！” 孙少平喉咙不自觉地转了转，嘴唇边泛起一丝苦涩。